笑意,像是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后的放松。他再次抱拳:“如此,某便不打扰颜校尉了。告辞。”
他转身,对两名军士略一示意,三人便如来时一般,步履沉稳迅捷,很快消失在廊庑的拐角处,只剩下廊下阳光里,那些崭新的被褥、书卷、笔墨,以及颜白手中那坛酒。
颜白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这些物品。阳光照在崭新的棉被上,绒毛泛着柔软的光泽;书卷的纸页微微卷曲,墨香隐约;酒坛沉默,却仿佛蕴藏着灼人的热力。这一切,与身后陈旧斑驳的库房墙壁,脚下布满灰尘的廊板,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。
他深吸一口气,秋日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,却带着阳光的微暖。他弯下腰,准备将这些东西先搬进库房暂放。
就在他抱起被褥的瞬间,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连接主署的月洞门边,有两道青色的身影倏然一闪,缩了回去。
那是太医署低级医官的服色。
虽然只是惊鸿一瞥,但颜白清晰地看到了那两人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惊讶,以及迅速交换眼神时,那种复杂的、混合着难以置信、探究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的神情。
他们看见了。
看见了尉迟府的人,看见了这些馈赠,看见了那场简短却信息量十足的交谈。
颜白动作未停,仿佛毫无所觉,将被褥稳妥地抱进库房,放在一张相对干净的旧木案上。然后出来,将笔墨书卷也一一搬入。
他的表情平静无波,只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。
尉迟敬德的公开支持,像一块巨石,投入了太医署这潭试图将他无声淹没的死水。涟漪,已经荡开。接下来的,恐怕就不再是单纯的冷遇与闲置了。
他将那坛酒,放在了木案的正中央。
黑陶的坛身,在从库房高窗斜射进来的阳光里,沉默地伫立着,泥封鲜红,像一颗静默的、却蕴含无穷力量的心脏。
颜白转身,走出库房,重新回到廊下阳光里。他蹲下身,继续整理那些受潮的典籍,手指抚平卷曲的纸页,动作依旧平稳,细致。
风穿过廊庑,带来主署方向隐约的嘈杂,也卷起地上细微的尘土,在光柱里打着旋。
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那些渐渐干涸的墨迹上,思绪却已飘向更远的地方。鄂国公的“记着”,陛下的“有所闻”,太医署暗处的目光……无数条看不见的线,正在他身边交织、收紧。
而他能做的,就是在这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,继续把手头的事,一件一件,做得无可挑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