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、近乎透明的淡蓝色。阳光虽然还带着深秋的稀薄,但已足够将院中荒败的景象照得纤毫毕现——石板缝隙里枯黄的苔藓,墙角堆积的落叶,以及那架枯藤上最后几片蜷曲的、不肯坠落的叶子。
他推开院门,走向太医署。
阳光下的太医署,与夜晚是截然不同的气象。朱红的大门完全洞开,穿着各色官服的医官、吏员、药童进进出出,步履匆匆。空气里的药香被阳光一烘,变得浓郁而复杂,混杂着新鲜草药被切碎时的清冽,和正在煎煮的汤剂那略带焦苦的气息。廊庑下,铜制药炉被擦拭得锃亮,反射着耀眼的金光。
但这一切的繁忙与光亮,似乎都与颜白无关。他依旧走向那扇侧门,依旧接受守卫程式化的查验,然后踏入那片被主要建筑群阴影笼罩的、偏僻的旧库区域。
这里的寂静,与署内的繁忙形成刺眼的对比。阳光终于眷顾了这个角落,斜斜地照进旧药库前的廊下,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。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,在光柱里缓缓飞舞。
颜白没有立刻进入库房。他注意到廊下堆着几个敞开的木箱,里面是些受潮粘连的典籍卷册,大约是昨日清理时搬出来的。他蹲下身,小心地将那些湿软的纸页一页页分开,然后平铺在廊下干净的石板上,让阳光晒去潮气。纸页上的墨迹有些已经晕开,字迹模糊,但依稀能辨出是些前朝的医案杂记,价值难定,却也是时光的遗存。
他做得很专注,手指的动作轻而稳,避免损坏那些本就脆弱的纸张。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,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种纯粹的、属于做事时的平静。
就在这时,一阵刻意放轻、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从廊庑另一头传来。
颜白没有立刻抬头,直到那脚步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一个高大的影子投在他正在整理的典籍上,遮住了一片阳光。
他这才缓缓直起身。
来人约莫三十许,身着深青色劲装,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,腰挎横刀。站姿如松,面容硬朗,眼神锐利却不逼人,下颌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髭。最显眼的是他左胸位置,用暗红线绣着一个不大的、却极其精致的“尉迟”字样。
“颜校尉。”来人抱拳,躬身行礼,动作干脆利落,带着军中特有的爽利,语气恭敬,“某乃鄂国公府上亲卫校尉,姓王。奉公爷之命,特来拜会。”
颜白目光在那“尉迟”二字上停留一瞬,心中了然。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,还了一礼:“王校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