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在暮色里延伸,像两粒投入深潭的石子,荡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,旋即被更广袤的寂静吞没。颜白和潘折一前一后,穿过营盘间略显空旷的通道。白日里喧嚣的人马声、金铁交鸣声都已沉寂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后的松弛,空气里浮动着尘埃落定般的倦意,以及远处中军大帐方向隐约传来的、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人声。
医疗区的白布幔在晚风中轻轻鼓荡,像一片片疲惫的帆。里面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,却比下午少了几分慌乱。大部分重伤员已处理完毕,剩下的多是些需要换药、观察的轻伤,以及一些因紧张或劳累引发的小毛病。几个助手看见颜白回来,都松了口气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“那边暂时无事了。”颜白简单说了一句,脱下沾了些尘土的外袍,换上干净的罩衣,“按部就班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潘折,清点一下今日耗用的药材,尤其是酒精和止血散,看看存量。”
“是。”潘折应声,立刻走向存放药材的角落,动作麻利。他不再需要颜白一步步指点,哪些该优先清点,哪些需要记录特殊消耗,心里已然有数。这份成长,是在无数个日夜的忙碌和血与火的淬炼中,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。
颜白走到一个正在发烧的士卒床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又检查了伤口敷料。伤口没有红肿加剧的迹象,发热是身体对抗感染的正常反应,但需要密切观察。他低声嘱咐了守在一旁的助手几句,转身去看下一个。
就在他俯身检查一名士卒小腿上缝合的伤口时,营盘深处,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、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!
那声音起初只是几点零星的火星,随即迅速连成一片,轰然炸开,如同春雷滚过冻土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宣泄。欢呼声从各个营帐、各个角落涌出,汇聚成巨大的声浪,冲破了暮色的沉寂,直上云霄。紧接着,是兵器有节奏地敲击盾牌、地面的铿锵之声,沉闷而有力,仿佛大地的心跳。
医疗区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愕然抬头,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连那些昏睡的伤兵,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惊醒,茫然四顾。
潘折手里拿着记录药材的竹简,快步走到颜白身边,眼睛亮得惊人:“师父,这是……”
颜白直起身,侧耳倾听。欢呼声中,隐约能捕捉到几个清晰的字眼:“退了!”“盟约!”“突厥退了!”
他心中那根绷了一整日、乃至更久的弦,终于缓缓地、彻底地松弛下来。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,有尘埃落定的释然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