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层无形的屏障,在接下来的几天里,变成了有形的栅栏、刺鼻的石灰和昼夜不息的巡查。
颜白几乎将指挥帐搬到了隔离区边缘。一张简陋的木案,一盏摇曳的油灯,几卷记录着病患姓名、所属营帐、症状轻重和进出时间的竹简,便是他全部的世界。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石灰的碱味、草药熬煮的苦涩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、却始终萦绕不散的酸腐气息——那是疾病本身的味道。
潘折成了他最得力的影子。这个年轻人仿佛不知疲倦,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他默记着颜白交代的每一个细节:进出隔离区必须用浸过醋液的布巾蒙住口鼻,接触病患或污物后必须用皂角反复净手,递送饮食的竹竿要用沸水烫过……他学得极快,执行得一丝不苟,甚至开始能独立处理一些轻症病患的补液和基础看护。
“校尉,东三帐的李二狗,今日腹泻次数减了两次,能喝下大半碗米汤了。”潘折将最新的记录竹简轻轻放在案上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。灯火将他年轻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,那双眼睛里,有疲惫,更有光。
颜白从一堆记录中抬起头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成就感是有的,像暗夜里微弱的星火。李二狗的好转,意味着他配制的简易补液盐和基础的卫生隔离,正在一些体质较强的轻症患者身上起作用。但这星火太微弱,随时可能被更庞大的黑暗吞没。
“继续观察,补液不能停。若有反复,立刻报我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连续数日的高强度运转,让这具身体也感到了沉重的负荷。但他不能停。那道白色的石灰线,是生与死之间脆弱的堤坝,而堤坝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夜色渐深,营区大部分地方陷入了沉睡,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匹偶尔的响鼻,打破着寂静。隔离区方向,零星的低咳和呻吟,像夜风刮过破窗的呜咽。
颜白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。“走,夜巡。”
潘折立刻抓起一盏风灯,默默跟上。两人一前一后,踏着清冷的月色,沿着那道醒目的白线缓缓行走。栅栏已经立起大半,粗糙的原木一根根打入泥土,在月光下投下森然的影子。出入口处,两名被指派来的士卒抱着长矛,裹着厚衣,看到颜白走来,立刻挺直了身体,眼神里却难掩困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。
颜白没有说什么,只是接过潘折手里的风灯,凑近栅栏,目光扫过里面几顶沉寂的帐篷。他在心里默数。东一帐,七人;东二帐,五人;东三帐,包括李二狗在内,四人……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