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迟宝琳不知何时,又将目光转向了他。那眼神里的困惑依旧浓重,但虚弱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凝聚、辨认。他的嘴唇翕动,这次,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,虽然依旧气若游丝:“……你……是……”
颜白走到榻边,蹲下身,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。“我叫颜白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是军中医官。你受了很重的箭伤,伤口溃烂引发高热,昏迷了四天。现在,你挺过来了。”
“箭……伤……”尉迟宝琳重复着这两个字,涣散的目光里掠过一丝痛苦的悸动,仿佛这两个字勾起了某些血腥破碎的画面。他的眉头紧紧皱起,呼吸又急促了几分。
“别多想。”颜白立刻道,声音沉稳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“现在你需要休息,积攒力气。伤在好转,但离痊愈还早。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心跳,都是在为康复积蓄力量。所以,放松。”
或许是颜白话语里的肯定太过自然,或许是那平静的目光驱散了些许梦魇的残影,尉迟宝琳急促的呼吸,慢慢平复了一些。他依旧看着颜白,那目光里的审视和茫然,渐渐被一种极深的疲惫覆盖。眼皮沉重地垂下,又挣扎着抬起,最终,还是缓缓合上了。但这一次,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,是陷入沉睡,而非昏迷。
颜白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脸,那张年轻却因伤痛和高热而迅速消瘦、轮廓越发深刻的脸。帐外的喧嚣被帐帘隔绝,显得遥远而模糊。帐内,只有平稳的呼吸声,和光柱中无声舞蹈的微尘。
一种巨大的、近乎虚脱的成就感,混合着依旧紧绷的责任感,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。胜利的曙光已经刺破黑暗,但黎明前的这段路,往往最为寒冷和危险。感染可能反复,并发症可能随时出现,尉迟宝琳虚弱的身体能否承受后续的营养补充和康复锻炼,都是未知数。
不能松懈。
他走到矮几旁,就着清水,慢慢咀嚼着一块硬得硌牙的胡饼。味同嚼蜡,但身体需要能量。他一边吃,一边在脑中梳理接下来的护理要点:逐渐增加饮水量,尝试喂服极稀的米汤,严密监测体温和伤口变化,预防褥疮……
帐帘再次被掀开,潘折轻手轻脚地进来,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又兴奋的神情:“先生,话带到了,人也散了……不过,远远围着看的人更多了。旅帅派了两个人过来,守在那边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眼里闪着光,“好多人都在问,您用的到底是什么法子……还有几个之前说风凉话的医官,脸色难看得很。”
颜白咽下最后一口饼,喝了口水。“由他们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