嘈杂声不是渐渐响起的,而是像潮水般,在某个看不见的闸门被拉开后,骤然涌来。
颜白靠着墙,眼睛尚未完全睁开,便听见了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两个,而是杂乱重叠的许多。棚内原本清晨惯有的、带着病痛的死寂被彻底打破。他睁开眼,晨光从棚顶破洞斜斜切下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,也照亮了他角落前方那片不大的空地。
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
他们或站或靠,有的拄着临时削的木棍,有的被同伴搀扶着,无一例外,身上都带着伤。伤口的位置各异,深浅不一,但他们的目光却出奇地一致——全都聚焦在颜白身上。那目光里没有昨日的惊惧,没有前几日的麻木,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期盼,像干渴的旅人望见了远处的水光。
“颜……颜郎君,”一个脸上带着刀疤、胳膊用脏布胡乱缠着的汉子率先开口,声音粗哑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俺这胳膊,前日被突厥狗的弯刀划了道口子,孙医官给敷了药,可……可还是肿得厉害,碰一下就疼得钻心。您……您能给瞧瞧不?”
“还有我!我这腿,箭伤,箭头拔了,可总流黄水,臭得很……”
“我也是……”
声音七嘴八舌地响起,带着急切,也带着一种将全部希望孤注一掷的惶恐。他们挤在颜白那简陋的“领地”边缘,不敢贸然踏入,却又舍不得后退半步。
颜白缓缓站起身,脊背的僵硬感尚未完全消退。他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、此刻却写满痛苦与希冀的脸,又看了看自己角落那少得可怜的“家当”——几卷还算干净的粗麻布,几个盛着凉开水和自蒸馏提纯的“烈酒”的陶罐,几枚用火烤弯、磨得锋利的缝衣针,一小卷浸泡在酒液里的羊肠线。
东西太少了。人,也太多了。
但他没有犹豫,只是点了点头,声音平静:“一个个来。伤口需要先看。”
第一个上前的是那刀疤汉子。颜白让他坐下,小心解开那被脓血浸透、已经发硬发黑的脏布条。伤口暴露出来,一道斜贯上臂的刀伤,边缘红肿外翻,中央的皮肉已经呈现不健康的灰白色,渗出粘稠的黄绿色脓液。典型的感染,而且不轻。
“伤口脏了,里面的烂肉和脓必须清掉,不然整条胳膊都可能保不住。”颜白言简意赅,没有吓唬,只是陈述事实,“过程会很疼,比受伤时还疼。能忍吗?”
刀疤汉子脸色白了白,看着自己溃烂的胳膊,又看看颜白平静无波的眼睛,狠狠一咬牙:“能!总比烂掉强!您动手吧!”